10.03.2012

(27)空碗裏的海洋






  哄小孩子睡覺,真是挺難的一回事。以前的她,尚在襁褓裏,張開嘴便吃,吃飽便睡,最多拍幾下,一點不用煩。現在,算是初學人事了,腦子裏的東西不知有多少,常在那裏浮上浮落。至目前為止,能夠自動躺在大床上闔上眼睛的,只有兩三回。為甚麼說是大床呢? 因為大床旁邊有人陪著,還勉強可以。小?床,是一次也沒有試過。

  通常,她是「坐」到睡著的。我們有一輛很好的嬰兒車,把那嬰兒車調低,那角度恰可讓她半躺著,推推搖搖的,不久,便睡著了。但最近,連這嬰兒車也漸漸不行了。她不斷要這樣那樣,一會要媽媽抱,一會要玩具,一會要枕頭,要尿尿,要完一次又一次。總之,她腦海想到甚麼,馬上就要。明明已經十分瞌睡了,我們知道的,因她的動作是用手背擦眼睛,她一擦眼睛,就等於告訴人,她實在是十分疲倦了。但仍是不肯睡,問東問西,公公呢? 婆婆呢? 爸爸呢? 一分鐘不到,又要去尿尿了,而且,還居然能夠擠出幾滴出來,顯示她沒有說謊。這樣一件又一件,看看時鐘,嘿,竟然十一點五十分,差點午夜了。真是不由得老爹子不生氣的。

  很明顯,嬰兒的腦像個空碗。知識一件件像水般灌進去,她的記憶力,真是出奇的好。一件新事物,譬如說帽——廣東話的單音字,有多難記,你試試教給一個外國人去,看看明天還記不記得。可是她,教一次,三天之後見到人家頭上戴著,便大嚷了,帽!帽!準確,分毫不差。

  這樣的知識,一件一件灌進去,現在已成小海洋了。那裏面的波浪搞不得,晚上臨睡之前尤其不能跟她玩,一玩,那裏邊興波作浪,要很久才靜下來。

  她母親總是有求必應的慈母,有時哄到自己也睡著了,她還在那裏玩。這時,老爹發威了,雙眼圓睜,沈沈的一聲:還不去睡! 她也好像知道,白天的遊戲,真的結束了。






(26)燥火內蘊





  有些事情,她是不要人教,自動曉會的。譬如打人。一有甚麼不如意的事,便伸起小手來,就算不敢打人,也要打桌子椅子,甚至打自己,總要發洩才算。

  不知這是不是一種潛能? 真的沒有人教過她的。又也許是從小朋友處學回來,總之,雖是來歷不明,她確實是會了。

  而且我又發覺,要教她忘記一件事,比教她記得一件事,要難上百陪。無論怎樣的哄、教、講道理、甚至威嚇懲罰,再也不能把這惡習一下子去除。又是一個無可奈何,只好留待若干年後,她的心智成熟些才算吧。

  今天晚上,婆婆來吃飯,飯後有一冷凍的甜品,她馬上搶著要吃,不許,便一把將玻璃碗打掉了。我當然氣得很,便拿起小手來,也打了一下,於是鳴嘩大哭,眾人馬上勸開。其實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雖然,這種情形還是很少發生的。

  過了一會,氣平了,又玩得嘻嘻哈哈了,再解釋,看她臉上似懂非懂,真是可以肯定的說,這等事情,下次還會發生的。而當我順手一摸她的頭頸時,不由得吃了一驚,熱得燙燙的,馬上拿那新潮熱度計出來—這是一種新產品,不用塞進肛門裏,只消貼上額上便行,一看,嘿,一百零二度! 也許是當時大吵大鬧一頓之後,體溫上升。於是馬上大忙一輪了,冷水洗手洗腳,打扇,落樓納涼,好一會,好像熱度又退了,這才舒一口氣。

  同等情況,以前也發生過一次,不過那時不是打人,只是亂叫,老人家說是燥火,叫了一晚,我又罵了她,結果,當夜發高熱,而醫生說是喉嚨發炎。

  這一次,她會不會又是燥火內蘊呢? 我雖說不上內疚,但那種緊張的心情,真是可想而知。剛才帶她上天台看烏龜,這龜,也是專誠養來給她看了。回來之後,吃過奶,現在已睡著了,摸摸額頭,尚是涼涼一片。也唯望上蒼保祐了。






(25) 學習與玩耍




  錯誤本來無所謂美,但作了我的女兒,便錯的也是美了。

  譬如看她著拖鞋。媽咪買來一雙很漂亮的粉紅色小拖鞋, 看她把腳趾很笨拙地挪呀挪的挪進去, 穿錯了左右鞋到處走, 竟也是一種快樂。

  又譬如說話。當然是發音不正, 枕頭說是枕豆, 早晨說是早騰, 叫爸爸餵金魚, 說是「魚魚含! 」

  因此又聯想到,有誰不曾犯過錯誤的呢?只是嬰兒的錯誤最純真可喜, 你糾正她的讀音, 她會一本正經向著你重說一遍。你試去糾正一個成年人看看。前些時流行一種玩意叫做扭計骰, 我的太太一直唸作扭計股, 我一糾正她, 立刻被她搥了好幾下。

  嬰孩的學習精神很強,有時大人說話,她會很留神地聽,偶然,也會跟一句嘴,把你弄得啼笑俱不是,有次我朝廚房一裏叫:「妻呀開飯啦!」她也大叫:「妻呀開飯啦!」於是,一家子人都笑了。

  她最喜歡在床上玩,那原理我好久才曉得,因為在床上,大家都須坐下,她的高度和大人差不多,平等了。因為每次上床玩都雀躍開心。有時在地板上玩也是如此,只要你肯坐下來陪她,玩到天黑也不厭。有一次外祖父來到,她竟有本事把西裝革履的外祖父,哄到地板上坐著陪她玩。我們只好瞪著眼傻笑了。

  她的所謂玩,有時只是一種模仿。譬好煮飯仔啦,抱嬰孩啦,拿個菜籃上街啦,給她一套煮飯玩具,她可以足足玩夠三十分鐘也不厭的,雖然都無非是把空氣倒來倒去,有時還要假裝吃到肚裏。

  但這是最重要的一套玩具哩,每到大人吃飯的時間,非給她玩不可,否則她一纏上來,要想吃頓安樂飯便難了。因為她高度已經夠得上了,大人吃飯,她不理三七二十一,伸手便抓,這時,無論米飯蔬菜湯羹碗箸,全都得堆到中央去!



(24)接班







  我和妻約好,她去湊女兒,我先去餐廳吃飯。她隨後帶同女兒就來。因為,如果兩人一起,是無法吃飯的。女兒漸漸長大,懂得要東要西,摸這樣摸那樣,因此,我須得利用時間,獨自先吃,待會我吃完,接班抱過女兒,妻才有時間吃。

  我曾經想過,這種情況可以用駕駛來作比喻。人在車上,方向盤分分鐘必須捏緊。小孩也是一樣,眼睛稍為離開一秒鐘,她就要去闖禍了。

  這餐廳是我們這一帶居民的落腳點,有誰家沒空煮飯,都跑到那兒去,所以那裏的夥計,上上下下都混得熟了。我坐下來,要了一整隻的炸雞,才十五塊錢——(這數目,幾年之後恐怕會是天方夜譚了吧?那夥計立刻便知道我們是分上下集了。上集我吃半隻,下集她吃半隻。我囫圇吞雞,先吃雞胸肉,再吃雞髀肉,最後是雞翼尖,由粗至幼,很快,半隻雞吃完,她們母女倆便來到了。

  我把女兒抱在懷裏。要她安定,我有我的辦法。最要緊有一張紙,她會在我的
胸袋裏找到筆。有紙和筆, 一個世界便在她跟前展開, 畫一個大圓圈, 再點兩隻小眼睛, 一條弧線代表嘴巴, 她會知道, 這是啤啤!

  現在她尚不懂得拿筆,只是胡亂握著,當然更不夠力去控制那一管筆,更不要說畫出如意的線條。但一切不管,亂畫亂晝,有顏色出來便行,我畫一個蘋果,她也亂畫一堆線條,口中不住嚷著:蘋果!蘋果!很明顯的,這一堆藍色的線條,在她的眼睛裏,是一個蘋果。

  這種遊戲,她可以玩很久的,而她母親的晚飯也吃完了,要打道回府了,這才依依不捨地離去。下一個節目是看街車。這是巴士,那是小巴,這是的士,那是私家車。無巧不成話, 迎面碰到一個也像是父親模樣的人, 也在教孩子看車看, 那是巴士! 我不禁失笑,難道天下的父母,都一樣麼?






(23)爸爸的一吻






  超級市場的購物手推車,設計有一格是放小孩的。有時逛街, 往往便順帶把女兒也推進超級市場去看看。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之一了。色彩繽紛的貨品, 往往使她神馳目眩。嬰兒的腦真的就是白紙一樣,現在是一點一點把彩色塗上去了。

  我有時就乾脆把她也當作貨物,放到手推車的下格算了,我挑中甚麼,隨便放下去, 讓她自己去研究一番。有時貨物未出門, 包裝紙經已讓她拆開了, 收銀小姐也不以為忤。

  這天,也是合該有事,我放她坐好在下面之後,發覺上面那鐵柵還沒有合上,便順手一拉——馬上,她嗚嘩大哭起來,我還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妻子眼尖,經已看到她的小指頭夾著了。抱起來, 右手食指上已陷下去如豆大的小凹窩兒, 瘀藍一片。我們肉痛得不得了,正思量該為她塗點甚麼,又懷疑有沒有骨折,我拿起她的小指頭來細看,一時情急智生,使用口為她吮。說出來沒有人相信,這麼一吮,竟然好了,她馬上止哭,再過一會,那烏豆大的凹窩兒也失蹤了。

  事緣我相信人的唾液有殺菌能力,再加上嬰兒的新陳代謝快速,血液一順暢,那凹下去的所在便自然彈起,只要不傷骨骼,復原是比較迅速的。事後,我也試過把自己的食指放到舌頭上去吮,看看感覺怎樣。果然,舌面肌肉緊緊把指頭包著,一邊還緩緩按摩,再加上唾液的潤滑,受用無比。

  所以,以後她便更加學乖了,一有甚麼芝麻綠豆,便皺著眉跑上來,一邊喊著痛痛,為人父母的,自不免又大加呵護一番了。

  說出來也奇怪,這世界對她最凶的人是爸爸,因為我不要她養成驕縱的惡習,須知人間世有許多規矩是要遵守的,有時大聲的喝罵、禁止,不許這樣不許那樣,真是在所難免。但她最信任的人除了媽媽之外,卻是爸爸。有甚麼緊急事情,總是來向爸爸求解決——有時媽媽剛好不在家,就更是如此。









9.30.2012

(22) 怕怕





  若問她:罵你最多的人是誰? 答案肯定是爸爸。近日來,她已稍為長大了,會行會走,我發覺,以前十分安全的家,頓時變得陷阱處處。這裏一個電掣,那裏又一個焗爐。甚至連最簡單的一個小抽屜,裏面也滿是陷阱:別針、剪刀、火酒,以及各樣危險的藥物。她最初會行時,我們無不欣喜若狂,但馬上又變得憂心沖沖。有人對我說,不必擔心的,天生天養就好。看我養了八個,還不是一隻隻壯健如牛?


  但我還是完全不能放心。天生天養? 父母便不用負責嗎? 人沒有責任嗎?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廚房前加了一道小木門。那裏邊,是兒童之禁地,進去不得。起初,這小木門還有一銅扣,任誰進出,都得把銅扣扣好。但這太麻煩,後來便改成彈簧門。因為,她已懂得了,這們,是進不得的。彈簧門的作用,只是一種提醒。


  有時,也會有蠻來的時候。尤其是當媽媽在裏面工作, 她又偏想要進去撒嬌的時候。但有爸爸在一旁虎視眈眈呢!


  還有那許多抽屜。能鎖的都鎖了。就餘下廳中的巨型組合櫃。那裏的抽屜又特別多。如果都裝上鎖, 真會是十分滑稽的。結果, 唯有使用絕招, 那便是————「教育」。


  這兩個字真是酸溜溜。教育? 她豈肯聽你的?  其實是罵和嚇。譬如, 桌上有熱水杯, 她偏要去摸, 叫她不要, 她是絕不肯聽的。這時,便得提高聲音了,大喝一聲,打打!她便乖乖的縮手。這時,又偏偏捉看要她用手去「摸」那杯,她便更嚇得往回躲了。


  她的膽子非常小,相信這有一點遺傳作用。她母親, 是連過馬路, 也要心跳三分鐘那一類人。所以,有些甚麼危險事物,教了幾遍她便不敢了。惟一的例外是不怕高。無論甚麼高的地方她都不怕,上了椅子要上桌子,上了桌子還想上壁櫃,又瘦,十足猴子一樣,真是一大隱憂。

(21) 爸爸的煩惱





  爸爸是什麼? 我想我女兒並不知道。總之,有一個人,時常照顧她,呵護她,那就是了。現在,她開始留意爸爸身上的特徵,譬如爸爸唇上的鬍子,媽媽教她,那是刺刺,又教她用手去摸,果然扎得好痛,因此印象特別深刻。


  有一日,有一位阿姨帶她上街,她忽然興奮的大叫,爸爸! 爸爸! 阿姨趕忙四處張望,以為爸爸真的來了。卻原來,只是她發現了別一個有鬍子的男人。事情愈來愈不妙了。後來,她一見有鬍子的人便叫爸爸,連電視上的藝員,只要是有鬍子的,無論是林子祥也好,陳積也好,她都叫爸爸。


  於是,楊太太又多一番功夫了。她很努力地教她,那不是爸爸,那只是一個鬍鬚佬。她也懂了。結果,她回到家,見到我便十分親切的大叫:鬍鬚佬!


  另外一件,她剛學會了搖頭。


  但卻搞錯了搖頭的意義。她明明十分渴望上街,楊太太問她: 「上不上街?」她立刻用氣力扭脖子,帶得頭顱晃動,然後一本正經的說:「不去!」「哦你不去便算了,你看家吧!」這時,她唯有用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的思想了。實際行動就是一雙手。她會馬上把你抱得緊緊。不讓走,除非是連她也帶走了。因為她以為不去就是去哩!


  她還學會了說謊。


  她已懂得叫尿。用一隻手按著下部,嘴中發出唔唔之聲,我們馬上便張羅了。有時大人事情太忙,沒空理會她,她一個人玩得悶了,便要人陪她,如果沒有人理她? 她最後的一招,便裝叫尿。因為這一下動作,是大人們都十分自豪的。小小年紀,才一歲便丟開了尿布,確是難得。所以她幾乎是有求必應的。到人家肯抱她,便十分滿意地笑。到人家發覺,原來她只是報假案,罵一兩聲,也在所不理了。


  這是她一次說謊。爸爸可作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