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6.2012

(10) 腋下一根針





  自從那一回女兒被狗嚇過之後, 有好幾天, 她有時無緣無故會突然哭起來。 我們只有盡力安慰。 有些信邪的人便說了, 也許是她看見了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 言之鑿鑿, 說小兒的眼睛和大人不同, 會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啦。 很多話。 我雖不信, 但內心也自惴惴了。


  有一個星期天, 妻陪著女兒在睡房玩, 我在書房看書, 忽然, 女兒又大聲驚哭起來, 女兒的哭聲, 我已漸能分類辨別了, 這一下, 像是受了極大的痛楚。 我趕忙奔過去, 她仍在哭, 好不淒楚, 而妻呢, 呆立一旁, 手足無措。 又是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只有趕忙去拿水, 小鋼匙一匙一匙餵, 她一口一口的吃, 平時本不太喝白開水的, 此刻竟一連吃了十多口。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一日, 整日都心緒不寧, 夫婦二人都恍恍惚惚。 好容易等到晚上。


  傍晚, 我又是在書房, 妻在浴室替女兒換尿布。 忽然, 妻用一種緊張而抑壓的聲調叫我, 她已學乖, 無論甚麼事都不大呼小叫了。 我一聽聲音不對路, 便又趕忙衝去。


  妻說, 你看! 女兒的衣服, 腋下明晃晃的竟插著一根大頭針! 而她的腋窩, 也被這針刺很點點斑斑了。 再一細看, 左右腋下竟各有一根! 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這新衣裳, 還是一位好友巴巴的自加拿大寄來的。 也是我們沒有經驗, 也不檢查清楚便讓她穿上。 我有時買新恤衫, 領口袖口會有別針, 從沒想到竟然把針別到腋下去! 一時之間, 真是心疼肉刺的不得了。 再一回想, 難怪一抱便哭, 把手掌伸到腋下抱起來, 這一下的力度有多少? 不幸中的大幸, 那針別的十分緊, 針鋒只露出一點點, 不然, 整根針穿刺進去, 真是不敢想像。 而我們竟待了一整天, 到傍晚才發現!


  第二天我上班, 整天都心神不屬。 腦海裏不斷重演著昨天的一幕, 那一下哭聲, 像噩夢縈繞不去。


(9) 原始的畏懼心




  有一天晚上, 我和妻如常抱著女兒走那陡峭的梯級小徑。 那梯級十分長, 有一二百級, 中間有些地方很黑, 草叢密布, 轉彎抺角也多。 我們一向十分留神, 一者留意看路, 不能踏錯腳, 二者因那地方偏僻, 也要愼防那些出沒無常的歹徒。 路途遙遠, 夫妻二人只有戰戰兢兢, 輪著抱緊嬰兒上路。


  就在一處非常偏僻的所在, 突然妻一聲驚呼, 一知哪兒竄出來一條狗。 那狗兒一邊吠, 一邊就撲向妻的小腿, 眼看牙齒快要觸著皮膚了。 妻緊緊抱著嬰兒, 正不知退向何處, 我立即上前, 一邊大聲斥喝, 一邊預備用腳踢那狗。 可幸那狗兒也怕人, 一喝便退, 街燈之下, 母女二人已嚇得臉色全青了。 只見女兒拚命摟著母親, 小臉兒貼得緊緊的。 據妻事後描述, 小女兒緊抱的力度, 是從沒有過的。 到家之後, 仍是臉青, 給她水, 便大口大口的喝。 老人家教過的, 小兒驚嚇, 要給點水的。


  我後來想, 小孩子本來從未跟狗打過交道, 為甚麼會驚慌呢? 也許是大人的態度感染了她, 我那一聲暴喝, 再加上妻的臂力, 就把她嚇著了。 果然第二天她便發高燒, 打針吃藥, 弄了好些日子。


  我也不知道, 到底是不是我女兒特別膽小呢, 其他孩子會不會這樣? 她甚至害怕雨傘。 下雨天傘一張她便怕了, 臉上會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 眼睛瞪得老大, 拚命的往大人身後縮躲。 所以直到現時為止, 每逢下雨上街, 難題便來了。


  自此之後, 那位照料她的楊太太, 每逢上街便教她看狗。 白天的狗兒也的確可愛, 看得多便不害怕了。 每見狗, 真的假的都認得, 只管叫: 汪汪! 電視播映賽馬, 她便指著直叫: 汪汪! 汪汪! 她初學語音, 只懂說疊字, 除了懂得叫爸爸之外, 便是汪汪! 可幸, 她也有點語言本領, 聲調變化多端, 每叫爸爸都抑揚頓錯, 前高後低, 前低後高, 前短後長或前長後短, intonation變化多端, 郤永不會把爸爸叫錯的。




(8) 小寶寶喜歡抱





  我常疑惑, 現代人的生活方式是否真的變了。 我的女兒, 滿月之後便抱給人家照顧。 一星期只回家一天半, 星期六下午回來, 星期日晚上回去。 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父母都要工作, 人家周末休息, 我們周末則是另一種工作的開始。


  為我照顧女兒的是一對姓楊的退休父婦。 楊家和我家的距離不遠, 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 但中間隔一道十分陡峭的長梯級, 是以, 運輸便成了大問題。 乘車嘛, 須繞老遠的大圈, 走路則要用大氣力。 也所以, 這抱孩子的責任便落到我的肩上了。 甚麼方式也試過了, 嬰兒車, 洋式背孭——那種鋁質的背架, 嬰兒坐在上面倒也安穏, 只是眼睛看不到所以不安心。 還是用自己的雙手去抱最好。


  抱孩子也大有趣味。 當她還只有一兩個月大的時候是橫抱, 她的身體打橫, 躺在我的臂彎裏。 到幾個月之後, 她的腰部逐漸有力氣了, 便喜歡直抱, 她已懂得一雙手勾著你脖子, 一邊轉身東張西望看街景了。


  除了上街, 有多時在家也抱。 譬如吃完奶, 抱她在大腿上坐著, 然後一隻手為她掃背部, 名之為掃風。 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工作之一。 因為這時奶已吃飽, 奶積在胃裏, 用手在她背部掃去, 可給予某種震動力, 幫助腸胃蠕動。 她很喜歡讓人替她掃風的, 她的整個背部, 一隻手掌便可摸蓋過了, 由下而上掃去, 有暖暖的輕柔感覺。 不多久, 便聽見一種液體與空氣拌和的聲音, 她胃中多餘的空氣出來了, 再不多久, 她便會疲倦, 軟成一攤在你懷中睡著了。 也十分奇怪。 嬰兒睡著, 身體總是軟軟的。 這時, 便該躡手躡腳, 輕輕把她放上牀去。 也只有這時, 才是日中最安寧的時刻。 因為她一醒來, 便又須萬事張羅, 沒片刻安息。


  這種時刻, 我會拿一本書, 坐在牀緣上看。 也是看她, 小鼻子一張一合, 空氣均勻地一進一出, 眼兒輕閉, 嘴角掛出一絲笑意。 也許, 夢之神正在和她說話哩!



(7) 洗肚臍






  嬰兒出生, 起先是不曉笑的。 她只懂哭。 我的朋友教我留意她的第一下笑容, 我也確實留意過, 那大約是一星期? 兩星期? 已經忘記了, 總而言之, 忽然有一天她笑了, 小眼睛望著, 唇角微微掀動, 算是笑過了。 但我也不能解釋, 何以她的笑容, 並不能挑起我很大的感動。


  也許, 那時我心中盤據著的, 仍是一種怵惕、驚懼、害怕。 到底害怕甚麼呢? 自己也難明白。


  為她洗澡。 本來這是妻的工作, 但那一截肚臍——肚子上突起半寸長的一小塊東西, 妻無論怎樣也不敢下手。 那東西, 像某種植物的根, 鬆, 軟,濕, 小截半斷不連的吊著, 醫生指導, 只須用一枝棉花棒, 蘸上藥水, 在那根四周的坑穴來來回回的擦一遍。 那藥水, 我的鼻子告訴, 明明含有很厚的酒精成分, 擦到那麼嫩的皮膚上去, 不痛麼? 那時天氣又冷, 據書上說, 小兒洗澡的時間不許超過八分鐘, 單是毛毛毛腳把那軟軟的手臂穿進衣服裏已費了不知多少秒鐘了, 我手拿著棉棒, 那一向自命英勇的大丈夫, 忽然手軟了。 蘸很滿滿的棉花酒精, 怎麼伸到那小孔裏去?


  果然, 一伸進去, 她便觸電似地大哭了。 但這時要再停止, 也勢在不行, 匆匆撩撥一周, 便馬上退出, 但已哭得震地坼地了。 好比一個功率小的喇叭, 忽然接上超瓦數的音樂, 你馬上擔心那喇叭底盤會震裂。 這幾磅重的一堆肉, 怎能發出如此巨響? 但說來出奇, 棉棒拿走以後, 小傢伙便漸漸收聲了, 只還剩下一雙肩頭, 在抽抽噎噎的收縮。 到她母親送上乳頭, 按規矩是先洗澡後吃奶的, 她便饑不及待地大口吞吮了。 也只在這時, 才見到一絲笑容, 自她母親, 以及我自己的臉上放出, 舒出一口長氣。 總算完成一件最困難的差事。 也幸好, 這樣洗了兩個星期, 那根便自動脫落, 再不擔心了。




(6) 那一下聲響






  於我說, 嬰兒的真正出生, 是該從五日後起算的。 因為這是她離開醫院的日子, 真真正正落到我自己的手上了。 在醫院諸事妥備, 不勞寸心, 並沒有那一種感覺。 此刻她是真的來了, 躺在我的臂彎。 她的重量, 雖只數磅, 但直壓到我神經末梢每一尖端上。


  回到家, 諸事繁瑣, 一年後的今天, 已難復記憶, 只是她喉裏發出的那一種異響, 至今未忘。


  晚上十二時, 以為一切俱告一段落了, 那幫月的女傭亦早已離去, 夫妻二人已累得睜不開眼, 把燈光調暗, 鑽進被窩, 想要休息了。


  就在這時候聽到她的聲響。 起初還睡眼矇矓, 以為是牀的彈簧或者螺絲锈蝕了。 其實那明明是呼吸道裏液體與空氣摩擦之聲, 那時竟會聯想到金屬, 真是不明所以。 但當時太疲倦, 一翻身又睡去。 但馬上, 那聲響又來了。


  這一下清清楚楚, 像是嬰兒的喉嚨塞住了。 我駭然了, 差不多是一躍而起。 俯身去聽, 嬰兒的呼吸, 一下一下吹進耳膜, 又柔順酣暢了。 極微細的一種分別, 兩人都不敢肯定。 直到幾分鐘之後, 差不多是親眼看到那聲音由喉部昇上來了, 那時, 頓時手足無措。 


  懷疑是她喉中有痰, 但又豈敢扳開她的口來看? 又懷疑是空氣太暖、或者被蓋得太多——被蓋到甚麼高度, 一直是個問題, 太高怕蓋了鼻孔; 低了又怕受涼, 甚至懷疑空氣太乾燥, 到浴室把熱水花灑打開, 期望水蒸氣把濕度改變一下。 總之, 一切都只是懷疑, 始終是束手無策。


  就是這樣, 差不多一夜未合眼, 天已亮了, 而嬰孩也平安無恙。 至今不敢肯定, 那是否庸人自擾。 或者我們太無知; 又或者我們把生命看得太脆弱, 把小生命過份呵護了。 但無論如何, 當晚的每一根神經, 都是綳得緊緊的, 一下微小聲音, 足以使百磅之軀彈起!